母亲握着笔,笔尖离纸只差一指宽。她抬头看我,右边眉毛习惯性地挑起来。那是她听不清时的样子,不是糊涂。
“乔乔?”母亲叫我。
林强坐在她另一边,把赠与申请又往前推了两寸:“姐,你堵什么车呢?十一点还有两拨人等着。妈刚才都说好了,房子给我,以后我跟赵敏养她。”
赵敏抱着一摞复印件,紧跟着补了一句:“你在外地忙,不知道妈这一年怎么过的。我们可没让她操一点心。”
上一世,我在视频里听见这些话,只觉得弟弟弟媳辛苦。母亲签字那天,我还给她发过两百元红包,让她办完事买点好吃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以后养她”没有写进任何一张纸。房子过户第三周,赵敏就把它挂到了中介。母亲不肯搬,他们便说她晚上忘关煤气,一个人住危险。
我伸手盖住母亲要签的位置。
林强脸上的笑没了:“你干什么?”
“妈,你先别签。”
母亲把笔放下,转动椅子面朝我。她没问房子,先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出这么多汗?吃早饭没?”
“先不办赠与。”我对窗口里的公证员说,“我们想单独咨询。”
林强立刻站起来:“姐,**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我没做主。”我看着他,“我让她自己做。”
他压着火:“妈都六十二了,你当着外人给她难堪?”
“问清楚就是难堪?”
窗口里的公证员
何岚开口:“周慧女士,房屋赠与需要确认您的真实意思。您可以和子女商量,但**时必须由本人表达。”
母亲点头:“我知道。我不聋……哦,右耳差一点,你站左边说。”
林强伸手去拉母亲:“妈,你跟她说,昨天咱们怎么商量的。”
母亲的手让他握住了。
她看看
林强,又看看我,掌心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我忽然不敢催她。
我怕自己说一句“不要给”,和弟弟说一句“必须给”,在她耳朵里变成同一种东西。
我松开桌沿,退后半步。
“妈,你不用照顾我,也不用照顾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林强扭头瞪我:“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妈手术那八个月,是我端屎端尿。你呢?你回来过几次?”
“两次。”我说,“所以你的照护可以算,我也该补我的责任。可今天先问她愿不愿。”
何岚指了指旁边的独立询问室:“周慧女士,我先单独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母亲扶着椅背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没有跟上去,只朝她点了点头。
“你现在高兴了?”他说,“妈耳根软,你三句话就能把她哄得改主意。房子最后还不是你的。”
询问室的磨砂玻璃后,母亲的影子坐得笔直。
“家属先在外面等。周慧女士提出,想把昨天家里的商量过程也讲清楚。”
林强马上跟过去:“我是她儿子,我听着。”
何岚挡住门:“她要求单独说。”
林强的脚停在门槛外。
母亲坐在里面,忽然开口:“乔乔也别进来。我自己讲。”
我答应了。
门再次关上。
林强等得不耐烦,抬起手敲门:“妈,你可想好,别一会儿回家又后悔。”
何岚重新开门,脸色比刚才严肃:“周先生,请不要干扰询问。”
林强收回手,转头盯住我。
“行,你有本事。”他咬着牙说,“等妈出来,看她到底听谁的。”
我望着那扇门,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等母亲选我。
是等她终于不选任何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