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瘫痪后的三年里,我熬走了父母,也一度轻生。

最后,是周隽跪在我的轮椅前,握着我的手说:

“你的人生没有停在这里,我陪你一天一天活出来。”

自此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他都成了我的双腿。

抱我上下床,替我洗澡、翻身,不厌其烦地**我毫无知觉的双腿。

就连每月四号去灵隐寺为我祈福,也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渐渐地,我便以为人间是有温度的。

所以这个月四号,我也想陪他一起叩个头,求**庇佑我们。

可出发前,他却没有叫醒我,独自去了灵隐寺。

我悄悄叫了辆无障碍专车,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

寺后禅院。

我被尼姑推着刚走近,便瞧见周隽靠在一个长相阳光治愈的女孩肩膀上。

他闭着眼,享受着短暂的岁月静好。

“我不是不想回家,只是一想到推开门,又要打起精神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我就觉得好累。”

“可她只有我了,所以连一句累,我都不敢让她听见。”

我摸着自己无法康复的双脚,望着满院向阳而生的花。

母亲耗尽心血也没能等到我站起来,父亲也倒在了为我四处求医的路上。

忽然觉得,周隽说得很对。

我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在一点点耗尽那些最爱我的人。

......

从灵隐寺回去的路上,司机几次从后视镜里看我。

大概是觉得奇怪,别人来寺里求的都是平安顺遂,我从山上下来,脸上却一点活气都没有。

车开过一个减速带,轮椅猛地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抓紧扶手,低声说了句抱歉。

司机愣了愣。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让路坏的。”

我没说话。

这三年,我好像已经习惯了道歉。

周隽抱我上车,我会说对不起。

他半夜起来帮我翻身,我会说对不起。

就连腿上的肌肉萎缩得太快,**时怎么都没有反应,我也会觉得是自己不争气,浪费了他的力气。

回到家,护工帮我开了门。

周隽不在。

餐桌上放着保温盒,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药在第二格,饭凉了让阿姨热,别自己碰厨房。”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那个句号都拖出了一条长线。

他总是这样。

哪怕已经累得不想回家,也还是怕我饿,怕我摔,怕我把自己弄伤。

我打开平板,想找以前的复健视频,却意外看见一个没有退出的账号。

头像是一只蓝色的小鲸鱼。

那是我出事前最喜欢的图案。

账号里没有粉丝,只有周隽三年来留下的一百多条记录。

第一条是我刚出院那天。

“今天医生说,她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没关系,她不能走,我就是她的腿。”

第二十三条,是他第一次学会给我导尿。

“手一直在抖,怕弄疼她。”

“她还笑我,说周总签几千万的合同都不紧张,换个尿袋倒慌成这样。”

第七十九条,是我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她又不肯吃饭。”

“我哄了两个小时,她终于喝了半碗粥,奖励自己一根烟。”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短。

“今天请假了。”

“她发烧。”

“复健失败。”

“又摔了。”

“没睡。”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凌晨三点。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天在楼下坐了四十分钟,差点没有勇气推开家门。”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动。

那些我以为被爱稳稳托住的日子,周隽其实一直在咬牙硬撑。

只是每次推开门,他还是会笑着喊我遥遥,还是会蹲下来帮我脱袜子,检查我的脚有没有磨破。

所以我从来没有发现。

下午,复健师上门。

我照常扶着双杠练习站立,双手撑得发抖,腰却怎么也直不起来。

复健师让我休息,我不肯,又试了一次。

膝盖一软,我整个人重重摔进他怀里,还撞翻了旁边的器械。

复健师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我抱回轮椅。

“宋小姐,不能这么练,会受伤的。”

我看着那双毫无知觉的腿,忽然问他。

“我还有可能站起来吗?”

他沉默了几秒。

“医学上的事,谁也不能说绝对。”

我笑了笑。

这样的回答,我已经听了三年。

晚上,周隽回来得很晚。

他看见我膝盖上的淤青,脸色一下变了,蹲下来就要给复健师打电话。

我按住他的手。

“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别人。”

“那也得去医院。”

“不用了,反正我感觉不到疼。”

话音落下,他的手忽然僵住。

下一秒,他把我的裤腿拉好,低着头说。

“遥遥,别拿这种话吓我。”

我看见他眼底密密麻麻的***,突然想起后山那句话。

一想到推开门,又要打起精神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我就觉得好累。

我没再坚持,乖乖吃饭,乖乖吃药,甚至没有问他今天去了哪里。

临睡前,周隽照例给我**双腿。

他的手按到一半,脑袋忽然垂了下去。

他睡着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慢慢把毯子盖在他肩上。

床头放着明天要吃的药。

我把药片**嘴里,等他离开后,又吐进了掌心。

不是赌气。

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些药吃不吃,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