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公主

宫里有位从不拿我们当人的娇蛮公主。

可昨晚，她竟然把公主所里所有伴读和宫女都叫到了偏殿，语气亲热得近乎讨好：

「以前是本宫脾气太坏了，其实本宫一直很想同你们好好相处。」

「明日城外花神庙开宴，本宫已经向母后求了恩典，带你们一起出宫散心。」

「所有的衣裳首饰大家都可以随便挑。」

消息一出，偏殿里瞬间炸了。

有人小声说公主是不是被皇后训怕了，有人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说「殿下仁善」，

甚至有人起哄说「既然殿下这么疼我们，明日一定要好好玩一场」。

看着她们满脸欢喜地挑选衣裙首饰，

我谎称夜里撞了邪，连夜躲进了废弃的藏书阁。

第三天，随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我说：

「救命！跟公主出宫的人全完了！」

公主突然说要带我们出宫那晚，偏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所有人都在谢恩。

只有我站在最后面，手心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萧令仪坐在上首，身上披着一件绯色宫装，脸上带着笑。

那笑意太温和了。

温和得让我想逃。

她看着我们，语气亲热得近乎讨好：

「以前是本宫脾气太坏了。」

「其实本宫一直很想同你们好好相处。」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姜月微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跪下磕头。

她声音发颤：

「殿下言重了，能侍奉殿下，是臣女的福分。」

许清芷也跟着跪了下去。

她低着头说：

「殿下仁善，臣女感激不尽。」

几个宫女更是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我却没有动。

因为我太清楚萧令仪是什么人。

她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自幼被捧在掌心，宫里从没人敢违逆她半句。

她高兴时，可以赏你一块糕。

她不高兴时，也能因为那块糕责你吃相难看。

姜月微曾经在课上写错了一个字，被她罚跪在廊下两个时辰。

那日天冷，姜月微跪到站不起来，萧令仪却坐在暖阁里笑。

她说：

「连字都写不好，也配在本宫身边读书？」

许清芷更惨。

她戴过一支素银簪，被萧令仪看见了。

萧令仪当场夺下来，扔进池里。

她说：

「你戴这种东西，是想让旁人觉得本宫亏待你吗？」

宫女青蕊端茶慢了半步，脸被掌得三日没有消肿。

我也被她折辱过。

去年宫宴前，女先生让我们作诗。

我那句得了女先生一句夸，萧令仪当场冷了脸。

从那以后，她每次看见我，都像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可今晚，她忽然把公主所里所有伴读和宫女都叫到偏殿。

她说：

「明日城外花神庙开宴，本宫已经向母后求了恩典，带你们一起出宫散心。」

这句话一出，偏殿里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出宫。

这两个字，对困在宫墙里的人来说，几乎像天上掉下来的赏赐。

萧令仪拍了拍手。

几个内侍抬进来五只大箱子。

箱盖一开，里头全是衣裳首饰。

颜色鲜亮的罗裙，细金打成的簪钗，缀着珍珠的耳坠，还有几条绣着花纹的披帛。

萧令仪笑着说：

「明日都不必穿得素淡，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本宫今日不罚人，也不许人拘束。」

偏殿里忽然活了过来。

姜月微眼睛亮了。

许清芷也忍不住往箱子里看。

连一向胆小的碧荷，都偷偷抬头望了一眼那只珍珠耳坠。

我站在角落里，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衣裳没有破。

首饰没有残。

箱子里的东西件件都好。

萧令仪的笑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靠近。

萧令仪忽然看向我。

她轻声道：

「沈明棠，你怎么不过来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屈膝行礼：

「臣女近日身子不适，怕明日扫了殿下兴致。」

按照萧令仪平日的脾气，她一定会摔杯子。

可她没有。

她甚至还笑了笑。

她说：

「身子不适就让太医瞧瞧，明日坐车去，不会累着你。」

我后背一寒。

她越不生气，我越觉得不对。

姜月微回头看我，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明棠，殿下今日难得开恩，你别辜负殿下。」

许清芷也说：

「是啊，殿下连衣裳首饰都准我们挑了，你还推辞什么？」

青蕊小声说：

「沈伴读，跟着去吧，公主都这样说了。」

我看着她们眼底的喜色，怎么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因为我没有证据。

我只是害怕。

萧令仪看着我，慢慢道：

「沈明棠，本宫明日想让你坐在本宫身边。」

我心口猛地一沉。

她要我坐在她身边。

她以前明明最厌恶我靠近。

我低着头，声音压得很稳：

「臣女怕病气冲撞殿下。」

萧令仪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偏殿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又笑了：

「罢了，明日再说。」

散去时，姜月微抱着一条浅杏色裙子，欢喜得走路都轻快了。

她路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

「沈明棠，你也太谨慎了。殿下若真要罚人，哪里用得着赏这么多东西？」

许清芷拿着一支金步摇，笑着看我：

「你不去也好，少一个人争宠。」

我没有答话。

那一夜，我没有回寝殿。

我对管事嬷嬷说自己夜里撞了邪，浑身发冷，想去僻静处躲一晚。

嬷嬷嫌晦气，只让我别惊扰公主。

于是我抱着一床薄被，躲进了废弃藏书阁。

藏书阁里灰尘重。

可我宁可睡在这里，也不想碰那些衣裳首饰。

半夜，青蕊偷偷来了。

她给我送了一盏灯，低声劝我：

「沈伴读，你明早还是去吧。殿下难得没有发火，若你一直躲着，回头又要被她记恨。」

我裹紧薄被，说：

「青蕊，我不去。」

她急了：

「可殿下这次好像真的变了。」

我看着那点灯火，轻声说：

「她若真的变了，明日不缺我一个。」

青蕊还想劝。

我闭上眼：

「你回去吧。」

她走后，藏书阁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着冰冷的书架，整夜没有睡着。